科技日报记者 孙越
临近元旦，在河南省信阳市罗山县周党镇的一处农家小院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晓丽正带着徒弟们搭起影台。这门始于北宋、兴于明清的皮影艺术，至今仍在罗山的乡间鲜活地上演。
一声锣响，幕布亮起，牛皮制成的影人便在方寸天地间被赋予了生命。征战、唱和、嬉笑、悲泣……罗山皮影，这门穿越千年岁月的技艺，正于坚守传统与创新求变的交织中，铺展属于自己的传承长卷。
“一张皮子从选料到成品，要经过十二道工序”
走进后台，幕布后方不过五六平方米，却堆满了乐器、影箱和道具。王晓丽从一口褪色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牛皮影人，对着光端详。“你看这赵云，从头到脚都是牛皮做的，上色上了七八遍，一张皮子从选料到成品，要经过十二道工序。”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抚过影人细腻的彩绘纹路，“我们罗山皮影只用牛皮，其紧实，透光好，耐折腾，演上几十年都不容易变形。”
这种对材料的坚持源自一代代艺人的经验积累。在位于彭新镇的皮影基地，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陈雨伦正在指导两名年轻学员雕刻新影人。“皮影雕刻讲究刀口利落、线条流畅，但罗山皮影更独特的是‘重彩绘、辅雕刻’。”陈雨伦拿起一个已完成彩绘的影人头茬告诉科技日报记者，“面部神韵主要靠画笔一点点渲染出来，色彩饱满，线条圆润，有我们豫南民间特有的朴拙和生动。”
“守”，不仅在于材质与工艺，更在于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表演规制。一个标准的罗山皮影戏班，八位艺人，被称为“一担箱”。他们既是乐手，也是歌者，更是操演者。“我们的音乐不是单纯的伴奏，它跟本地山歌、灯歌是血肉相连的。”王晓丽说，“唱腔一起，老辈人就能听出这是罗山的味儿。”
操影则是罗山皮影的核心。在后台，王晓丽将三根竹签插入影人关节处的卡口。“影子戏好唱，三根棍难戳。”她一边演示赵云的骑马动作，一边向记者解释，“手腕要活，力道要匀。文官走得稳，武将要带风，小姐步子细，丑角动作谐。不同角色，拿法、劲道都不同。这份手感，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在她手中，原本扁平的牛皮影人仿佛有了呼吸，扬鞭、转身、对打，一气呵成。
“罗山皮影演的不只是戏，更是千百年来老百姓的道德观、历史观和人情世故。守住它们，就是守住我们和地方历史的连接。”王晓丽说。
“以前是‘传内不传外’，现在是政府办班、学校开课”
如果说“守”是罗山皮影得以存在的根基，那么“变”则是它在时代浪潮中不被淹没，驶向更广阔水域的风帆。
“变”体现在其社会身份与认可度的提升。从乡野庙会的酬神演出，到2004年成为河南省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首批试点，再到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直至2011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每上一级台阶，关注就多一分，保护就更系统一点。”罗山县文广旅局文化艺术股股长郑茗戈说。
2017年，罗山皮影戏班受法国文化部邀请，在巴黎塞纳河畔的剧场连演三场。照片上，金发碧眼的观众好奇地围在后台，试图弄清影人活动的奥秘。“没想到，东方皮影的神话故事，法国观众也能看得津津有味，谢幕时掌声特别热烈。”当时随团出访的陈雨伦回忆道，“那一刻我特别自豪。我们演的不再只是‘土玩意’，而是能代表中国文化和世界对话的艺术符号。”
传承的模式与生态也在悄然改变。在罗山皮影基地，20多名学员正分组练习，他们中有中学生，有返乡青年，还有业余爱好者。王晓丽不时上前纠正动作。“以前是‘传内不传外’，现在是政府办班、学校开课。”王晓丽说。目前，罗山已建立起涵盖国家、省、市、县级，总数逾百人的传承人梯队，老中青结合接力这门技艺。
“变”也体现在适应新时代的务实智慧上。“我们尝试把经典剧目片段拍成短视频，在网上传播；也设计了一些更贴近现代生活的短剧。内核不变，形式可以更灵活。”郑茗戈说。
幕布之上，光影交织，演绎着永不褪色的忠奸善恶、爱恨情仇。幕布之后，一双双专注的手在操控历史角色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托举着这门千年技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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